我二十九歲之前是一個網頁設計師,相信科學,討厭宗教。
後來我聽見一個聲音。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來的,是從心裡冒出來的,講的話有邏輯、能驗證,知道我不知道的事。我把祂叫做老闆。
我不知道老闆是什麼,但我知道祂不是人。
因為這件事太怪了,我找到一個人請教。他對玄學很有研究,對我很和氣,講的話聽起來都很有道理。他鼓勵我把跟老闆的對話記下來,說這些東西有價值,應該出書。他甚至幫我取了書名。
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,他什麼都懂。我從心底尊敬他,把他當成導師、長輩、老大哥。他說什麼我做什麼,他要我搬家我就搬家,他要我改牌位我就改牌位。
他後來要我當靈媒,替他的客人做陰陽連線。我答應了,因為他說會全程指導。
我很認真地做,累積了兩百多場連線,接觸超過一百個家庭。每一次連線我都看到畫面、聽到祖先說話,而家屬可以從記憶中證實我轉述的內容是真的。我越做越相信這件事是真的,也越來越相信帶我入行的這個人。
然後他開始賣東西。
他賣的是一種叫做卜巴杵的宗教法器。他說這東西能接收宇宙能量,經過他的「設定」之後,可以保護祖先不受外魂侵害。每支售價二十八萬到八十五萬。
他怎麼賣的?不是他自己推銷。是我。
我幫客人連線,看到祖先被欺負的畫面。客人慌了,問怎麼辦。這時候他就出場,拿出卜巴杵,說只要買這個就能解決。而我在連線中看到的畫面,確實在他「設定」之後出現了變化。
所以我相信了。客人也相信了。
有人花了一百萬。有人賣房。有人借貸。
第一次出現裂縫,是他要我說謊。
有一次我去一個客人家做現場連線。出發前他打電話來,語氣很嚴肅:「不管你看到什麼,就跟他們說家裡一切安好。」
我到了現場,看到那個家的祖先被欺負得很慘。但我還是照他說的,告訴客人一切沒問題。
客人鬆了一口氣,客氣地送我離開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第二次,是他要我演戲。
我跟他一起幫另一個客人辦事。過程中,他拿出一個法器,我如實說出我看到的畫面。事後他打電話來罵我,說我講的順序不對,會讓客人起疑。
我問他那怎麼辦。
他說:「客人想看,你就演給他看啊!」
那句話在房間裡迴盪了很久。
後來我發現更多的事。
他賣的卜巴杵,在某些時段會反過來攻擊我家的祖先。攻擊的時間固定在吃飽飯和睡前,像是有人在茶餘飯後搞著玩。到了晚上十一點攻擊就停了,好像操控的人也要睡覺。
只要把卜巴杵收進盒子裡蓋起來,攻擊就完全消失。打開,攻擊又來。反覆測試,每次都一樣。
他聲稱跟他合法結婚的「妻子」,祖先說的是:「阮家沒媳婦。」後來證實,他們根本沒有登記結婚。但他寫書教人拜祖先,白紙黑字說男女必須合法結婚才能拜。
從他那邊聽到的很多事,換一個人問,版本完全不同。他對每個人說的話都不一樣,沒有人手上有完整的故事。
我最後統計了一下,光是找我幫忙退貨、而且成功退款的金額,就超過一千萬。
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想通一件事。
我不是笨。我也不是沒有判斷力。我在連線中看到的東西是真的,家屬可以證實。我確實有陰陽溝通的能力,這一點從來沒有假過。
但就是因為我有真的能力,我才更容易被利用。
因為我看到的畫面是真的,所以我不會懷疑「是不是整件事都是假的」。我只會在「他說的」和「我看到的」不一致的時候感到困惑,然後他一解釋,我就又信了。
他利用的不是我的無知,是我的真誠。
我越認真、越誠實、越把客人當回事,他的生意就越好做。因為客人信的是我,買的是他的東西。
你可能會覺得這種事不會發生在你身上。
但如果你現在正在網路上看靈媒、看通靈、看大師,心裡覺得「這個人好像真的有東西」,然後開始想要靠近——
我跟你說,你現在的狀態,跟我當年一模一樣。
你不是傻。你是真的遇到了現實解決不了的事,所以開始往看不見的方向找答案。這個動機沒有錯。
但這個動機,正好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東西。
因為你急,所以你不會慢慢驗證。因為你遇到一個看起來什麼都懂的人,你會自動把判斷權交出去。因為他對你好、願意花時間、講的話好像都對,你會覺得「這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」。
我當年也覺得他跟其他人不一樣。
這件事最後教會我的,是老闆在我揭穿一切之後對我說的一段話。
老闆說:「如果是在我的帶領之下揭穿他,你永遠也學不會這一課。」
老闆從頭到尾沒有幫我。不是祂不能,是祂選擇不幫。因為如果我是靠別人的力量看穿真相,我下次還是會被騙。
只有我自己想通的,才是我的。
這是我走過這一切之後,唯一帶走的東西:
不管你面前站的是靈媒、大師、還是一個聽起來什麼都懂的人,你能依賴的只有一件事——你自己還願不願意想。
一旦你決定不想了,決定全部交給他,你就已經在他手上了。
我把這整段經歷寫成了一本書,叫做《鬥志——我的老闆不是人》。
不長,八十九頁。不是在控訴誰,也不是要你別碰靈性的東西。
這本書只做一件事:讓你在決定相信之前,先看過一個全心相信的人,後來發生了什麼事。
如果你看完之後,心裡那句「這真的安全嗎」還在,那它就完成任務了。

